潘嘉偉
沉默等於無力,等於軟弱,等於迂腐,等於怕事,等於不中用,等於沒有朝氣,等於受欺凌,等於沒有看法,等於不敢對抗強權。一般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。沉默能否作為一種有效的方式,對當權者不公義的作為提出控訴,可能並非所有人都會認同。
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的妻子劉霞向來給人的感覺是沉默寡言,她寫詩、繪畫、攝影,劉曉波在八九民運的時候成了新聞人物,她卻被這些媒體關注嚇怕了,據她的好友北京電影學院教授崔衛平在她的文章《沉默的力量無所不在》裡憶述,《一九八九年六月二日--給曉波》是劉霞第一首寫給劉曉波的詩,當時劉曉波正在廣場上絕食,離開槍鎮壓不到兩天,劉霞那時寫道:「我沒有來得及與你說上一句話/你成了新聞人物/和眾人一起仰望你/使我很疲倦/只好躲到人群外面/抽支煙/望著天」。
作為知識份子、詩人、藝術家,劉霞憑詩寄意,借畫及攝影寓意,表達對人民受迫害的情境。1996年,劉霞與身在大連勞教所服刑的劉曉波結婚,劉曉波多次因言獲罪,進出監獄與勞教所,對這一對知識份子夫婦來說,生活在鐵幕裡發聲,就算劉曉波只是寫文章發表意見,都隨時可能身陷囹圄,這亦是所有異見人士面對的的境況。劉曉波因參與起早要求推動政治改革的《零八憲章》,於2009年12月25日被重判十一年,這是劉曉波第四次被投入監獄,劉霞仍以平常心面對。諾貝爾委員會宣布把2010年諾貝爾和平獎頒予劉曉波,劉霞不但未能赴奧斯陸代他領獎,她隨即被軟禁,與世隔絕。
劉曉波於1996年-1999年被勞教期間,劉霞以友人從巴西帶回來的醜娃娃,拍攝了一批黑白照片。這些照片從來沒有在中國大陸公開展出過,她後來把這些照片的底片給了友人法國哲學家居伊‧索爾曼(Guy Sorman),索爾曼把照片帶離中國之後,於去年十月在法國巴黎近郊布洛涅‧比揚古首展這些照片,今年年初運到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意大利學院,透過美國攝影評論家、歷史學家A. D. 科爾曼(A. D. Coleman)和台灣攝影藝術家蔡文祥的協助,照片六月初運到香港,首次在中國的土地上公開展覽,先在香港城市大學展覽,然後在香港藝術中心展出至七月二日,七月中旬會移師至台北。中國政府可能認為把劉霞軟禁,外界漸漸會把她淡忘。但這些照片在世界各地巡迴展覽,卻再次引起大家關注劉霞和劉曉波的境況。
這二十六張照片色調陰沉,醜娃娃的形像讓人看了有不寒而慄的感覺。不像艾未未的藝術作品那樣以辛辣的方式譏諷當權者,劉霞的作品以廻異詭秘的影像,揭示中國社會的陰暗面,照片裡的醜娃娃受盡各種折磨與壓迫。其中一張一個醜娃娃被麻繩綑綁,面前放著一本打開的書;另一張兩個神情痛苦的娃娃被一個頭髗是燈泡的娃娃虐打;另一張的娃娃被困在文字當中;還有一張是劉曉波以左手托著一個張開口的娃娃放在他的右肩膊上。
在中國的傳統文化裡,藝術與人權,文學與人權,好像一直都給人沒有太大聯繫的感覺。面對專制政權,爭取人權的方式好像只有吶喊才有效,文人藝術家以寫作和創作來表達對人權的關注,好像格格不入。每一個人在社會都有獨特的角色,文人藝術家所依靠的是他們的筆、靈感與創造力,劉霞身為一位藝術家,她透過沉默冷靜的視角,以影像表達了文藝關注人權的力量,在「沉默」發出正義的吶喊。願劉霞與劉曉波早日團圓;願中國再沒有文字獄;願中國再沒有另一個枉死的李旺陽。